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调情(10)我凭什么给你做决定呢。你说得对。

    

调情(10)我凭什么给你做决定呢。你说得对。



    一

    我凭什么给你做决定呢。

    你说得对。

    二

    在这场夜雨降临之前。礼堂的门打开之前。卢世瑜从萧定权身边站起来,走向舞台,找到了自己在合影里该站的位置,然后默默地等待着。

    主创团队很快在他身边聚拢起来。中间的位置自然属于领导,左右两侧是教师同事,至于学生们,一字排开,组成了合影的背景板。

    同事向他搭话。语气恭维,表情灿烂,但说了什么内容,他完全没有留意。

    他只是笑一笑,点点头。

    很快就没人再来招惹他了。他心情不好,而且写在脸上。只有快门响起的一刻,才拿出了点平淡的笑容,合影结束,嘴角便落了下去。

    然后转身,和萧定权擦肩而过。

    离开了会场。

    他也想装作自己不在意。他也希望自己能平静沉稳,像当初听到萧定权说不认他这个老师了的时候一样。这种话,萧定权说过可不止一次两次。

    他们吵过很多架。两年的时间并不短,卢世瑜开口道歉的时候也不在少数,偶尔,还会被小朋友为难一下。

    但是都过去了。

    都过去了,这四个字,何其轻描淡写。

    感情本来就该是这种轻描淡写的东西。

    走下停车场,卢世瑜很快找到了自己的车。坐进驾驶位,扣安全带,点火。

    银色的SUV驶出了场馆。

    三

    一直开到小区楼下,才停下来。

    停在路边。车熄了火,卢世瑜向后靠在座椅上,抬起头。

    离开那个场馆足够远,终于疲惫地松了一口气。

    透过车窗,望着阴云滚滚,暮色低沉的天空。

    和他的心情倒是颇为相似。

    感情本来就该是轻描淡写的东西,如果没有过那些快乐,那些满足的话,他会永远这样想。

    四

    在历史上,无论是他曾经走过的那个世界,还是现在这个世界的历史上,有的人因为性别,因为出身,天然地成为了关系中的支配者。

    很多人都是德不配位的。

    但是现在。如果相信自由意志的话,那么他们,卢世瑜和他唯一珍爱的青年人之间,他们选择的这种关系,是超越任何亲密关系的存在。

    超越爱情。

    正因为是这样,卢世瑜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克制。因为他被信任着,所以他不会滥用权力。年轻人有时会把他捧到不合理的高度,他颇有耐心地纠正他,一次又一次。

    老师不是神明,也会犯错,你可以追随我,但总有一天,你不会再仰望我。

    所以。他一直都牵着他的手,让他平等地站在自己身边,他对萧定权的感情虽然内敛,但同样真诚而且深刻,从来不觉得自己是在向下兼容。

    哪怕“我爱你”这句话,他只说过一次。

    是因为珍重,才很少说出口。

    黑压压的云朵终于承受不住雨水的重量,大雨在这一刻如瀑的倾泄下来,砸在车玻璃上,噼里啪啦,一片闷响。

    连绵不绝的水珠,遮挡了他望向天空的视线。

    几乎下意识的,他拿起手机,想问问萧定权有没有带伞。打开通讯列表又顿住了,自嘲地笑了笑,重新按灭了屏幕。

    是他做错了吗。

    他觉得别人德不配位,也许他自己也一样。也许没有人配得上对另外一个人的所有权。他也会有失控的时候。他知道自己今天下手太狠。他知道萧定权站在台上声音发紧的那个瞬间是因为什么。

    他知道,“你凭什么给我做决定”这句话也许不完全是真心的。也许还有赌气的成分在里面。

    可是心痛是真实的。他无法承受这句话的重量。

    他做错了,是吗。

    不是错在明知道小孩不服气还逼迫他,而是错在从一开始就不应该,这么天真地,走进这样的关系。

    哪怕,萧定权不知道的是。他根本没有想过萧定权的演讲是不是给他丢脸了,他在那个瞬间敛起了笑容,只是因为担心他。

    他甚至还联系了后台。如果有任何状况,都会第一时间得到解决,保证萧定权没有后顾之忧。

    那句“我要是生气呢”,不过是玩笑话罢了。

    得到的回答就是,

    你凭什么给我做决定。

    五

    卢世瑜并没有太多的时间用来悲春伤秋。很快电话铃就响了。

    他的应酬不必等到晚上的宴会,从现在就开始了。

    文旅部的领导亲自打来的电话。颇为关切地问了一下他急匆匆赶回去,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,得到没事的回答后才开口说感谢卢教授这番用心,文旅部对这次展览非常满意,希望得空一起吃个饭,甚至想在文旅部下属的中外文化交流中心给他挂个一官半职。说完才想起晚上还有宴会,就请卢教授一定要到场,文旅部会派人来,详细商谈一下这一官半职的事宜……

    卢世瑜当然也得客套回去。感谢领导的赏识,聊表对国家的忠心,至于这一官半职,Q大教授的工作已经非常忙碌了,再加上自己的行政能力有限,不过是个独独擅长书画的教书匠罢了,实在是对这份好差事有心无力。

    又是一番拉扯。推来辞往几番,对面终于xiele气,本以为一般人接到都会推辞几句,没想到卢教授是来真的,便也只好说,好吧,希望以后有机会和卢教授再合作。

    挂断电话,卢世瑜再次无奈地叹了口气。

    收到赏识当然是件快乐的事。无论是文旅部,还是Q大美院,没人敢不把他当回事。强者,行至何处都是座上宾。

    但是大权在握的感觉真有那么好吗?

    他连Q大美院的副院长都不想当,更别说文化交流中心挂牌的副主任了。

    他知道那是什么感觉。上辈子就知道了。

    不好。

    六

    行之官场,举步维艰。

    尤其卢世瑜还是个理想主义者。上一世是清风正道的大儒,这一世,他知道在这个新世界,儒教当道的年月早已成为历史,那些治国平天下的理论,早已不适应这个时代。

    但这个时代很好。像萧定权在香山的清晨对他说的一样。这个时代不再只看到礼制纲常,这个时代看到人,每一个人。

    不再只看到忠孝节义,还看到爱。

    甚至在教化人民的时候,都不再用“忠”这个词,而是用“爱”。

    爱国,爱家,爱党。

    这样就足够了吗?

    卢世瑜翻了一下手机。和萧定权那边的寂静不一样,卢世瑜的微信上可有的是恭喜,祝贺,穿插其中的还有希望卢教授稍加提携,不日愿意带上礼物登门拜访……

    卢世瑜轻笑一声,再次按灭了它。

    留在Q大美院,对于卢世瑜来说,已经算是偏安一隅的选择。这个世界是不可能完美的,因为人本就是不完美的东西。有人想要行贿,有人想要借他的关系行些“好事”,有人明争暗斗,有人伏在暗处,伺机取他而代之。

    比这些更远的,这个世界上还有人在忍受苦难。战争,饥荒,贫穷,流疫,因为性别而被剥夺了上学的权利,不胜枚举。

    靠近那个官场一步,怀揣理想主义的强者,很容易迷失其中。妄想和平与安宁福泽大地,现实则是目之所及,众生皆苦。

    他已经经历过那种无力了。

    如果人只能活一世,那么他已经把那一世献给家国天下了。无论是否正确,无论是否醒来后发现,曾经坚持的一切也不过是时间洪流中的一捧浪花,浪头向前奔去,花便无影无踪了。

    他也不后悔。

    那么这一世,他有资格选择偏安一隅吧。

    至少这一世,他要为自己活着吧。

    七

    一不留神就想了太多。

    这些思考并没占用他太多时间,因为很快又来了电话。校长,院长,媒体,关系很好的朋友和关系不那么好的朋友……总之他算是知道展览做得很成功了,因为人人都想做他的朋友。

    他差点想把手机关机了。

    好几个电话都问了他会不会出席晚上的宴会,他只能回答说,有事在忙,看能不能赶上吧。

    有什么事呢?没事。

    只是他后知后觉的发现,他出不出席晚上的宴会,不是由他自己决定的。

    他甚至都没有上楼休息一下。就这么坐在车里一边发呆,一边一个又一个地应酬那些不好得罪的人,天色暗下来,雨幕也渐小,时间悄无声息的就过去了。

    总算还是有个尽头的。

    他没有把手机关机。也没事在忙。甚至他都不想承认。但是,好吧。

    和萧定权的相处当中,他学会了不骗自己。

    对。这一次,他在等那个孩子来做决定。

    能决定他是否出席晚上的宴会的人,是萧定权。

    至于他,他只是……

    想见他。如此而已。

    八

    所以收到那些消息的时候,他想也没想就动身出发了。

    东长安街的路口灯火通明。那家小小的咖啡馆并不难找,挂着粉色的招牌和雨棚,亮着灯。

    细雨夜色,很是宜人。

    但那两个年轻人站在一起,比整个夜晚,比这个路口的一切都更像一道风景线。

    靠得很近。他远远便看见他们在交谈,举止中透露出少见的亲近。

    萧定权的笑容很真实,很放松。

    就一瞬间吧,他觉得自己或许不应该出现在这里。

    这样的念头只维持了一瞬,因为下一刻车就开到了他们跟前,卢世瑜走下来,萧定权上前接过他手里的伞,金发及肩的美丽男孩开口向他打招呼。

    他只是点点头,没有流露出多余的表情。

    所以他才一路都没有说话,因为他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
    所以他才在这段路要走到尽头的时候开口问了那个孩子是谁,因为无论得到什么答案,都没关系。

    他们会离开,车门会关上。让那个答案留在这里,与时间一起蒸发掉。

    然后,就听见了萧定权用他听过的最平稳的声音说,

    “朋友而已。”

    九

    ……噢。

    朋友而已。

    (未完待续)